东方只月有个习惯,一着急上火就开始数钱。此时也不例外,他推开晏修的脚,歪着身子在床板下掏了许久,然后摸出一个包袱来。他小心四四方方地展开那布包,里头罩着块青叶色锦布。晏修听他有啊无啊、清净常无为念来念去,以为他是真“无为”了,这个时候却瞧他一个子一个子仔细擦亮那些铜钱,又是拿着线绕过洞眼穿起来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或是猜到晏修在想什么,他徐徐解释道:“我师父说修道者喜怒通四时,不可血气上头,否则损伤修为。虽然数钱是俗了点,但我攒这些钱是为了修道,和那些俗人爱财可不一样。”
“你为何会当道士呢?”
“还是因为我那老师父,他说我虽然出生卑贱,但有慧根,是神仙命,天生就是要修道济世救人的,修为到了必能成仙。”东方只月说着便长叹了一口气,穿好了铜钱,他摇着头无奈地说,“我可担不起这重责,只想赚点钱把我那破观修了,有个好地方住,哪家神仙做成我这样,都穷得揭不开锅,一条裤子当两条穿了。”
“他是真敢说,你也是真敢信。”
眼瞧着他说得无比认真,晏修一开始还能抿嘴忍住,一听到成仙终于忍不住了,捂着嘴大笑不已。东方只月知道他在嘲笑自己,本想说什么反驳,但很少见晏修笑得如此爽朗,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,只是默默收拾了包袱,接着起身到了桌旁,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黄色纸符,随手画了几笔,咬开手指,在符纸上点了一点血。
就晏修一眨眼的功夫,只见一只黑背白肚的燕子从东方只月指尖飞起,鸟儿先是在梁上灵巧地饶了两圈,再是飞到了晏修的面前。晏修伸出手,那燕子便停在他的手指上,背上长了一撮红色羽毛,但手上却轻若无物,再一眨眼,燕子变成了一张符纸,瘫在他的手心。
哪里还有什么燕子,只剩一张符纸,上面画了一只燕子,背上点了一滴干掉的血。晏修久久地盯着纸上的燕子,问:“你变的戏法?”
这下轮到东方只月得意了,他也不回答,而是大摇大摆重新坐回了他脚边,眉飞色舞道:“既然看到了贫道的法术,从此之后,施主就得听贫道的。”
晏修只是将那张符纸收到了腰间荷包里,笑着说道:“一个障眼法而已,我暂时还看不出来你用了什么手法,不过你等着,什么戏法都骗不过我。”
“哼!上次我算出你名字又怎么说呢?还嘴硬不相信呢?”
“瞎猫碰死耗子。”
二人聊了许久,晏修还是笑着的,东方只月看着他脸色转好了不少,逗他道:“凤凰,你就该多笑笑,和我聊天这会儿,压根没吃什么药,你却都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话说间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,是豫川来了,但是晏修却摇了摇头,显然是不想见他。东方只月原是想让豫川进来,不过他尊照晏修的意愿,还是出去打发了豫川。
“他的眼睛,真的治不好了吗?”待他走后,晏修忽然问。
东方只月点点头,眼中晏修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。他给晏修的小臂上敷了些消肿的白药,手上只是皮肉伤,他并不担心,他更担心的是晏修百转千折的心思,时疯时狂,时静时醉,旁人压根摸不透他。
“虽然嘴上从不说,但你很在乎他。”东方只月说。
“我欠他一点债,不希望将他转入这些无谓的斗争中来。没有我的话,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惨。”
“惨吗?这些日子他真的很开心,只要跟你在一起,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是负担呢?”
“那就是件更麻烦的事,我没有感情,不会爱任何人,他只能徒增烦恼罢了。”晏修淡然一笑,“你是修道之人,应该最是明白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
忘,忘己,忘人,方能化之为道。东方只月虽明了他心中所想所思,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,只能劝他早点休息。